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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月秋:不設增長目標的政策背景與務實舉措

宋揚

2020年07月06日 07:42

柳 立
金融时报-中国金融新闻网 2020年06月29日

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以下簡稱《報告》)首次不設經濟增速目標,優先穩就業、保民生;提出財政政策更積極,穩健的貨幣政策更加靈活適度。這些都傳遞了什麽信號?日前,本報記者采訪了中國工商銀行現代金融研究院院長周月秋研究員,請他對《報告》進行了深度解讀。 

不設經濟增速目標,強調就業優先和脫貧攻堅

《金融時報》記者:2003年以來,《政府工作報告》每年都會提出具體的經濟增長速度預期目標,今年《報告》並未延續這一慣例,沒有設定具體增速目標,對此,您是如何看待的?

周月秋:不設增速目標是務實做法。其中的原因《報告》已經作出說明,“全球疫情和經貿形勢不確定性很大,我國發展面臨一些難以預料的影響因素”。在我看來,這種不確定性主要體現在兩方面:一是全球疫情的未來走勢存在不確定性。我國面對疫情,習近平總書記親自指揮、親自部署,做出一系列重要講話和重要指示批示,人民至上、生命至上,黨中央迅速采取強有力措施,對于打贏疫情防控的人民戰爭、總體戰、阻擊戰具有極其重大的意義,把疫情對中國人民生命安全和經濟社會的影響降到最小,爲經濟複蘇贏得了先機。但全球疫情蔓延局勢尚未得到根本性遏制,尤其是南美、新興經濟體、非洲等地區疫情風險持續增加,這些國家的經濟發展水平和公共衛生環境堪憂,疫情有再次大範圍暴發的風險,由此帶來的負面影響有待觀察。二是全球經濟未來走勢存在不確定性。當前,全球經濟形勢嚴峻,未來走勢也不樂觀。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已經將2020年全球GDP增速預測從1月份的3.3%下調6.3個百分點至-3%,認爲是20世紀30年代“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經濟衰退。中國經濟已經深度融入全球經濟,全球經濟大衰退,不可避免地會對我國外貿發展形成拖累。

在這樣的背景下,不設具體增長目標,有利于引導各方面集中精力抓好“六穩”和“六保”,“六保”守住了,經濟基本盤也就穩住了。

《報告》沒有設定具體目標,但不設目標不等于沒有目標,穩增長仍然是必選項。《報告》就此進行了強調,2020年“無論是保住就業民生、實現脫貧目標,還是防範化解風險,都要有經濟增長支撐,穩定經濟運行事關全局”。可見,經濟增長的內容其實已經包含在經濟社會發展目標之中。

因此,我個人認爲,從宏觀背景看,不設置經濟增長的具體指標,有利于我們在四個方面做到更加專注:一是在內外需平衡上更加專注于不斷擴大內需,實施擴大內需戰略。二是更加專注于紮實做好“六穩”工作,全面落實“六保”任務。三是更加專注于大力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推動高質量發展。四是更加專注于穩就業、保民生,堅決打贏脫貧攻堅戰、努力實現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目標任務。

《金融時報》記者:爲什麽穩就業和脫貧攻堅是全年經濟工作的重中之重?

周月秋:《報告》較以往年度更加重視穩就業,一共提及“就業”39次,相比2019年的30次、2018年的22次有了明顯上升,“著力穩企業保就業”、“千方百計穩定和擴大就業”等表述,凸顯了保就業的底線思維。特別是全面強化就業優先政策,提出通過三大舉措幫助企業特別是中小微企業、個體工商戶渡過難關,從而穩就業:一是繼續減稅降費,預計全年爲企業新增減負超過2.5萬億元。二是降經營成本,包括出台降電價、減租金等多項具體措施。三是強化金融支持,比如將中小微企業貸款延期還本付息政策延長到明年3月底,大型商業銀行普惠型小微企業貸款增速要高于40%等,確保中小微企業貸款可獲得性明顯提高,綜合融資成本明顯下降。

我國脫貧攻堅已經進入倒計時,全國剩余大概有551萬沒有脫貧的人口和52個沒有摘帽的貧困縣,今年受疫情影響,一方面,剩余貧困人口的脫貧難度加大了;另一方面,一部分已經脫貧人口的返貧風險和處在貧困邊緣人口的致貧風險也加大了。但脫貧是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必須完成的攻堅任務,《報告》明確指出,2020年“要堅持現行脫貧標准,強化扶貧舉措落實,確保剩余貧困人口全部脫貧”。

財政開通直達基層的“直通車”,貨幣政策創新工具引導資金流向實體經濟

《金融時報》記者:對于“積極的財政政策要更加積極有爲”和“穩健的貨幣政策要更加靈活適度”,應該怎樣理解?

周月秋:第一,財政政策:特殊時期的特殊舉措。這次新冠肺炎疫情,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遭遇的傳播速度最快、感染範圍最廣、防控難度最大的公共衛生事件,對經濟社會運行形成了巨大沖擊。面對疫情沖擊帶來的嚴峻挑戰,財政政策加減法一起做,同時調整結構、有保有壓。

“加法”主要體現在增加可用財力上:一是財政赤字率首次破“3”,提高到3.6%以上,也就是說,赤字規模比去年增加1萬億元以上。二是發行抗疫特別國債1萬億元。這2萬億元的資金將通過特殊轉移支付機制,坐著“直通車”直達市縣基層、直接惠企利民。三是新增地方政府專項債3.75萬億元,比去年增加1.6萬億元,並提高專項債券可以用作項目資本金的比例,支持擴大有效投資。

“減法”則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壓減政府的一般性支出,另一方面是加大對企業的減稅降費力度。在各個年度的《報告》裏,多次提到政府要過緊日子。在今年《報告》裏,則強調“各級政府必須真正過緊日子”,我認爲,這裏包括了中央本級支出做負增長安排,其中非急需非剛性支出壓減50%以上。相對于政府過緊日子來說,《報告》對于企業方面則強調減負,2020年要“繼續執行下調增值稅稅率和企業養老保險費率等制度;前期出台六月前到期的減稅降費政策,執行期限全部延長到今年年底;小微企業、個體工商戶所得稅繳納一律延緩到明年”。

第二,貨幣政策:更加靈活適度。貨幣政策的基調依然是“穩健”,但具體措辭有變化,從去年底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的“靈活適度”升級到了“更加靈活適度”。我覺得,這表明了貨幣政策將進一步加大調節力度,圍繞服務好“六穩”“六保”工作大局。具體的著力點可能在三個方面:

一是數量要充足。《報告》指出,2020年要“引導廣義貨幣供應量和社會融資規模增速明顯高于去年”。預計人民銀行將繼續通過降准、公開市場操作、中期借貸便利投放等政策工具的組合,確保市場流動性合理充裕。

二是價格要降低。《報告》指出,2020年要“推動利率持續下行”。預計將進一步釋放貸款市場報價利率(LPR)改革潛力,適時適度下調政策利率,引導LPR下行,切實降低實體經濟融資成本。

三是效率要提高。怎麽讓資金有效直達企業至關重要。因此,《報告》提出,2020年要“創新直達實體經濟的貨幣政策工具,務必推動企業便利獲得貸款”。事實上,人民銀行已經發布信息,我國創設兩個直達實體經濟的貨幣政策工具,提高資金直達實體經濟的精准性。一個是普惠小微企業貸款延期支持工具:由央行提供400億元再貸款資金,對符合要求的地方法人銀行,按延期貸款本金的1%給予獎勵,激勵的貸款金額接近4萬億元。另一個是普惠小微企業信用貸款支持計劃:央行提供4000億元的再貸款資金,對符合條件的地方法人銀行發放的信用貸款,央行按40%的比例提供優惠資金,預計可帶動地方法人銀行新發放普惠小微信用貸款近1萬億元。這兩項創新工具,既是對地方法人銀行的定向支持;也是資金直達實體的具體手段。

消費與投資雙管齊下擴內需,投資重點“兩新一重”

《金融時報》記者:面對外需疲軟、經濟增速回落的挑戰,擴大內需成爲當前穩住經濟基本盤的最重要選項。對此,《報告》中是如何體現的?

周月秋:《報告》延續了2019年4月17日政治局會議提法,強調2020年要“堅定實施擴大內需戰略”,這是繼1998年、2008年、2014年後,擴大內需再次上升到新的戰略高度。《報告》同時還就重點投資領域做出明確部署,指出2020年要“重點支持既促消費惠民生又調結構增後勁的‘兩新一重’建設”,“兩新”是指“新型基礎設施”和“新型城鎮化”,“一重”是指交通、水利等“重大工程”。

其一,新基建首次寫入《政府工作報告》,新基建的重要性提升。新基建本身不是新詞,2018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首次提出“加強新型基礎設施建設”,2019年7月30日政治局會議要求“加快推進新型基礎設施建設”。今年以來,黨中央以更高頻次、更大力度多次強調新基建的重要性,各地也緊鑼密鼓布局新基建。《報告》延續4月17日政治局會議“加強新型基礎設施投資”的提法,並強調“發展新一代信息網絡,拓展5G應用,建設充電樁,推廣新能源汽車”。

今年4月,發改委首次明確新基建範圍包括三大內容:一是信息基礎設施,主要指基于新一代信息技術演化生成的基礎設施。二是融合基礎設施,主要指深度應用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支撐傳統基礎設施轉型升級,進而形成的融合基礎設施。三是創新基礎設施,主要指支撐科學研究、技術開發、産品研制的具有公益屬性的基礎設施。到目前爲止,我國的新基建已經取得明顯成效,比如高速光纖已經覆蓋全國所有城市、鄉鎮,以及99%以上的行政村,布局建設的55個國家重大科技基礎設施,在科技創新和經濟發展中發揮引領作用,等等。

相對于傳統基建的規模來說,新基建涉及的投資規模要小一些,但更加重視“質”的新基建具有更強的標志意義。標志性體現在:短期拉動投資需求,對沖疫情沖擊和經濟下行壓力,對穩增長、保就業起到重要作用;中期滿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改善民生福祉,助力“十四五”發展規劃落地;長期推動新動能供給,提升增長潛力,助力經濟轉型。

其二,縣城吸納能力提升和老舊小區改造是新型城鎮化建設的重要抓手。2020年是國家新型城鎮化建設首個規劃的收官之年,爲確保規劃圓滿收官,《報告》明確提出了2020年新型城鎮化的兩個重要抓手,一是縣城公共設施和服務能力提升,二是老舊小區改造。

《報告》提出,2020年要“提升縣城公共設施和服務能力,以適應農民日益增加的到縣城就業安家需求”。今年要完成1億非戶籍人口在城市落戶,但當前縣城的基礎設施和服務能力還存在較大改進空間,需要加快補齊補強這些短板,順應越來越多的農民在縣城安家落戶的趨勢。

相比2019年《報告》中“城鎮小區量大面廣,要大力進行改造提升”的表述,今年《報告》指出,2020年要“新開工改造城鎮老舊小區3.9萬個”,爲老舊小區改造設定具體目標,全國需要改造的小區總共有16萬個,今年改造計劃占四分之一左右,表明政府對于改造老舊小區的決心和毅力。結合《報告》中關于房地産的論述延續以往基調,繼續強調“房住不炒”和“因城施策”,我覺得意味著今年房地産工作的重點將是老舊小區改造。

其三,交通、水利等重大工程是擴大有效投資的發力重點。新基建非常重要,但傳統基建作爲逆周期調節的重要政策工具,依然在國家經濟發展中起到關鍵性的作用。近年來,在“穩基建”政策的利好驅動下,一直處于穩中向前的發展態勢,2019年交通運輸完成固定資産投資3.2萬億元,投資規模高位運行;落實水利建設資金7260億元,創出曆史最高水平。爲了擴大有效投資,《報告》明確指出,2020年要“加強交通、水利等重大工程建設;增加國家鐵路資金1000億元;支持民營企業平等參與重大工程建設”。這表明在今後的一定時期裏,交通、水利等傳統基建仍將在擴大有效投資中發揮重要拉動作用。

針對內需,報告還指出要多措並舉擴消費。毫無疑問,消費是內需的重要組成部分,《報告》提出要通過穩就業、推動線上線下融合、改造提升步行街等方式推動消費回升,同時,對于拉動農村消費也作出了部署,提出要支持電商、快遞進農村,拓展農村消費。最近一段時間,全國相當一批大城市相繼放開對路邊攤的管制,既是增加靈活就業的方式,也在促進消費回升和擴大中發揮著積極的作用。

保産業鏈供應鏈穩定,重點穩住外貿外資基本盤

《金融時報》記者:4月17日政治局會議首次提出“保産業鏈供應鏈穩定”,到《報告》再次強調,2020年“面對外部環境變化,要堅定不移擴大對外開放,穩定産業鏈供應鏈”,這是否說明穩定産業鏈供應鏈極其重要?

周月秋:是的。改革開放40多年來,受益于全球化分工體系,我國已經成爲了名副其實的“世界工廠”,與全球産業鏈供應鏈深度融合,形成了全球最完善的産業鏈供應鏈體系,在全球産業鏈供應鏈中處于核心位置。但當前新冠肺炎疫情全球蔓延,對我國産業鏈供應鏈安全帶來較大影響。短期看,全球疫情蔓延,人員流動受限、物流交通受阻、企業停工停産,全球産業鏈供應鏈無法正常運轉:一方面,影響我國複工複産中部分原材料、零部件等物資的進口,一些企業和産業難以有效達産;另一方面,外部需求驟減,一些外貿企業接單減少,複工減慢。中長期看,美歐日等發達經濟體考慮對制造業發展戰略與相關政策作出調整,布局産業鏈回流,全球産業鏈供應鏈有可能會發生較大變化。

保産業鏈供應鏈穩定是維護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大局的基礎。産業鏈供應鏈的穩定,既是奪取疫情防控和經濟社會發展“雙勝利”的重要基礎,又是鞏固我國制造業競爭優勢、把握未來全球産業發展主動權的關鍵舉措,還是確保實現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決戰脫貧攻堅目標任務的有力保障。所以,保産業鏈供應鏈穩定對當前、對長遠發展、民生福祉和産業安全都有著非常重要的影響。

當前,我們應促進外貿穩定。全球供應鏈受挫和貿易量銳減,對于外需依賴度較高的行業來說,受到的沖擊也很大。《報告》提出,2020年要采取“信貸支持、減稅減費、出口轉內銷”等針對性措施予以對沖,保障産業鏈供應鏈穩定。加大信貸支持,支撐外向型企業的現金流穩定;降成本措施,爲企業減負改善經營效益;出口轉內銷,在一定程度上減少外需下降帶來的沖擊,這些在支持外貿型企業有效對沖潛在沖擊,保障産業鏈供應鏈穩定上都是重要舉措。《報告》還提到增訂單、穩崗位、保就業、跨境電商、服務貿易創新、進博會等關鍵詞。既有針對企業的扶持措施,也有新商業模式的試點創新,還有國家層面的宏觀布局,對解決當前面臨的困難和問題都具有很強的針對性。

同時,應積極利用外資。如果全球疫情得不到有效控制,全球價值鏈將繼續面臨中斷風險、人員流動受限、全球經濟預期下調等問題,都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我國利用外資,尤其是影響以國外市場爲主要目標的跨國企業投資。爲了更好地利用好外資,《報告》指出,2020年要“大幅縮減外資准入負面清單,出台跨境服務貿易負面清單;營造內外資企業一視同仁、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大幅縮減外資准入負面清單,有利于進一步吸引外資流入,內外資“一碗水端平”有助于進一步改善營商環境。同時,強調“賦予自貿試驗區更大的改革開放自主權,加快海南自由貿易港建設,在中西部地區增設自貿試驗區、綜合保稅區,增加服務業擴大開放綜合試點”,這些符合對外開放、擴大進口的改革思路,是推動高質量發展、激發市場活力、推進要素流動的重要方式。其中一些改革舉措也已經相繼落地。比如中共中央、國務院已經正式印發《海南自由貿易港建設總體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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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7月06日 0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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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俊:後疫情時期中國在全球貿易格局中的角色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