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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偉民:招商引資政策一體化是當務之急

宋揚

2020年10月26日 03:09

熊筱偉
四川日报 2020年10月19日09版

楊偉民對川渝地區的熟稔,讓人印象深刻。
  近日,這位全國政協常委、經濟委員會副主任、中央財經領導小組辦公室原副主任在北京接受了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專訪。采訪中他不時談到一些具體數字,像四川每萬人擁有企業數量;爲說明一個觀點,他甚至會拿四川砂石産業現狀來舉例……楊偉民解釋說,自己來過四川多次,對情況有所了解。
  這讓他在談起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建設時,能有不一樣的廣度與深度。

一個要點:推進一體化發展
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和長三角類似,要點都是“一體化”。關于一體化,現在大家可能覺得就一定要物理空間連成一體,這是錯誤的。
更重要的是去打通“軟環境”,公共服務、空間規劃等方面都一體化了,才是真正的一體化
  記者:和京津冀等其他國家區域發展戰略比較,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建設有什麽特點?
  楊偉民:黨的十八大以後中央提出京津冀協同發展,它的要點在“協同”;長三角一體化發展,要點在“一體化”——和京津冀相比,上海和周邊地方發展水平相對更均衡,具備實現一體化發展的條件;建設粵港澳大灣區,要點則是“規則對接”。
  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和長三角類似,要點都是“一體化”。當然也有不同,兩地最典型的特點就是“兩根大煙囪,周邊一片平地”。從經濟發展角度講,成渝主城區周圍有發展程度接近的地方嗎?沒有。兩個主城區就像兩根煙囪,高高矗立。
  不僅這樣,成渝之間還存在各種分割的情況,這樣會損失效率。如果大家爲了把好項目招到自己這裏,不惜采取一些特殊政策、制造政策窪地,這對兩地來說不是好事。政策窪地背後是什麽?是當地的成本,是用低地價、零地價甚至負地價方式去延攬企業,其實把自己資源給浪費掉了。
  所以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建設,其實就應該像長三角地區那樣推進一體化發展,一方面要讓兩根“煙囪”更好協同,讓當地經濟發展得更好一些;另一方面要讓它們更好帶動周邊地區發展,縮小“平地”和“煙囪”之間的高度差。雖然不可能完全一樣,但至少要在人民生活水平、公共服務、基礎設施方面確保差距不大,讓發展成果更好、更公平地惠及百姓。
  記者:談到一體化發展,很容易想到一個觀點:成渝兩個主城區要“相向而行”,而不能像過去那樣“背向發展”。
  楊偉民:現在大家可能有些誤會,覺得一定要物理空間連成一體才叫“一體化”,這是錯誤的。每個城市到底往哪個方向發展,是這個城市的自然地形地貌等條件所決定的。推動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建設,是不是就一定要一個向東、一個向西,這才符合未來發展方向?我覺得未必。成渝兩個主城區不是說最後一定要完全連在一起。我們還是應該從更長遠角度,把成渝地區作爲一個整體去考慮。如果綜合自然條件等發現更適合向南,那就應該向南發展。
  比“連成一片”更重要的,是如何去打通“軟環境”,打通公共服務、基礎設施、空間規劃、消費市場……等到這些方面都一體化了,才是真正的一體化。
  所以我個人覺得,推動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建設,沒必要糾結于成渝“背向發展”還是“相向發展”。做好上述一體化,相關問題自然會有答案。

兩大難點:協同發展、帶動周邊發展
可以優先考慮實現招商引資政策的一體化,避免惡性競爭,讓市場自然形成相對的錯位發展。
同時要劃定成渝主城區的邊界,改變政府決定資源配置的情況,從而相對拉平城市間的差距
  記者:您剛才提到推進一體化發展有兩方面內容——如何讓兩根“煙囪”更好協同、如何更好帶動周邊地區發展。關于第一個方面,您看兩地可以從哪兒入手?
  楊偉民:這個當然需要多努力了。從現實情況看,我覺得可以優先考慮一件事情——怎麽樣實現招商引資政策的一體化。
  我知道成渝雖然地理相近,但是還有一些“疙瘩”,像剛才提到的,在招商引資方面有些政策實際上是不一致的,會帶來惡性競爭。我個人看,現在推進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建設,首先兩個城市要簽署一個招商引資政策均等化協議。同時大家都可以各自列出一個正面清單,我重點發展哪些産業,你重點發展哪些産業,讓大家能夠相對錯開,當然也沒有必要完全錯開。不是說你發展汽車産業,我就不能發展。不管汽車還是電子信息,都有很長的産業鏈,完全可以在具體領域做到分工合作。
  記者:您提到産業相對錯開,這涉及兩地一個老話題:産業同質化。
  楊偉民:成渝之間到底是不是存在産業同質化問題,我覺得是可以商榷的。
  記者:根據我們看到的一份調查報告,兩地在全國具有比較優勢的産業分別是19個和12個,其中9個産業重疊。
  楊偉民:到底用哪個類別的産業來分,結果可能完全不一樣。如果你按一二三産業來分,成渝相似度肯定很高。但如果分成41個工業大類,可能結果就不一樣了。如果再細分,可能又是另一個結果。
  有一些同質化現象,比如大家都有汽車整車制造廠,零部件可能由同一個供應商提供等,這其實沒有什麽不好,只要是市場的選擇就可以了,這個不必去糾結。關鍵是做好招商引資政策的一體化之後,讓企業自主選擇。
  在市場化程度比較高的地區,像在日本,誰會說城市之間有産業同質化問題?出現産業同質化,很重要原因還是行政幹預。因爲幹預,使兩個地區會有不同的招商引資政策。比如某個産業,是布局成都好還是重慶好?本來企業應該根據市場規律自行決定。但現在兩邊都提出優惠條件,這就可能導致企業不按市場規律辦,而看優惠政策誰給得高,就去誰那裏。只要成渝推動相關政策一體化,把該做的事情做好了,市場自然會形成相對的錯位發展。
  像成都有天府新區,重慶有兩江新區,兩個都是代表城市未來的發展模式和方向,它們就完全可以率先實行招商引資政策一體化,把各自正面清單給列出來,從而實現強強聯合,共同打造某一類産業的産業鏈,實現1+1大于2的結果。
  記者:關于第二個方面,如何更好帶動周邊地區發展,您有什麽建議?
  楊偉民:成渝地區過去爲什麽會形成“兩根大煙囪,周邊一片平地”的局面?因爲政府掌握資源還是太多,特別是土地。而且行政級別越高,掌控資源能力就越強。大城市行政級別普遍比較高,小城市肯定競爭不過。要解決這個問題,需要推動很多改革。
  在規劃上,要劃定成渝主城區的邊界。成都主城區的邊界到底在哪裏?重慶主城區的邊界到底在哪裏?通過國土空間規劃的方式畫成一個“圈”,明確就到此爲止,不能再擴大。然後一定要把主城區邊界公開,讓所有人去監督規劃執行。這樣一來,主城區空間有限、土地很貴,企業和個人自然而然就會考慮往周邊走,就可以把周邊中小城市帶動起來。
  此外,成渝主城區應該有産業正面和負面清單。兩地要想清楚,未來成長過程中要什麽、不要什麽。都說要增強城市功能,你想增強什麽功能?肯定不能說像過去那樣,什麽都要。比如成都可以作爲品牌策劃中心、産品設計中心,但産品生産可以放到外地去。
  從長遠來講,要改變政府決定資源配置的情況,就是要推進要素市場化改革,更多讓市場說了算。這樣無論你行政級別有多高,手裏掌控的資源都是有限的,就可以相對去拉平各個城市之間的發展差距。
  另外,還有一項比較長遠的改革,就是改變財稅體制。因爲衡量地區之間的差距,最主要指標還不是人均GDP,而是人均財政支出。它意味著公共服務質量、意味著基礎設施的通達程度、意味著退休金能領多少……我們要改變大城市創造稅收多就用得多,用得多公共服務就比較好,人們就蜂擁而至的現狀,我們希望能按照事權來劃分財權——比如成都雖然創造了很多稅收,但必須要把其中一部分拿出來給周邊地區,這樣各地人均財政支出差距就不會差太多。

四個建議:哪些事情是當務之急?
當務之急,就是先確定一些領域中容易突破的點,然後一點點去做。
具體而言,可以先做基礎設施的互聯互通、統一的國土空間規劃、建立協調機構以及推動消費市場一體化
  記者:剛才是從兩方面難點向您請教具體建議。除此之外還有哪些一體化工作,是當前可以率先著手推進的?
  杨伟民:需要一体化的事情有很多。當務之急,就是先確定一些領域中容易突破的點,然後一點點去做。
  具體而言,可以先做基礎設施的互聯互通。成渝主城區在地理上相對比較接近,交通基礎設施的一體化程度可能比長三角都要好一些,但聯通周邊的基礎設施還是不夠。這方面可以先探索突破,特別是探索交通規劃的一體化,可以把省級交通部門的規劃權限集中賦予一個跨省市協調辦公室,讓它來統一規劃。這樣一來,包括交通基礎設施的空間布局,先建哪條路、後建哪條路,機場航路和貨運客運分工等問題,都能得到有效的協調和解決。
  其次應該做統一的國土空間規劃。要站在區域發展的整體視角,提前把兩地城市空間、生態空間等規劃好。川渝有超過1億人口,未來假設80%住在城市,還要吸引西南、西北地區的人來居住,這就提出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到底哪些空間適合發展城市?你土地資源能不能承受?生態環境能不能承受?畢竟人聚集得越多,就得提供更多的就業崗位、占用更多空間資源,就意味著生態空間的減少。如果減少過多,城市不再宜居,人們就可能要走。
  另外,成渝之間完全可以有一個中央層面的協調機構,來統籌協調一體化的相關事務,特別是跨省市的、有爭議的一些問題,比如我們在其他地方看到的交通背向發展、斷頭路等。當然這個機構不一定非得和中央層面有隸屬關系,也可以是兩地自發設立。
  記者:關于消費市場一體化呢?
  楊偉民:這也是當前一個重點。像歐盟,也是先把市場作爲整體統一起來。國內各個地區之間,首先也應該先推動消費市場一體化,不要設置任何障礙,我覺得這是相對容易做到的。
  這對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建設來說,特別重要。未來將逐步形成國內大循環爲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我們一年中生産的財富,用于出口的比例可能會相對減少,國內市場占比會進一步提高。這對沿海地區的影響相對大一些,對內陸地區會小一些。
  滿足國內市場需要,本就是川渝地區的重要定位。川渝不靠海,不一定要參照沿海地區的發展模式,而應該以本地市場或者說國內市場爲主要目的地,也就是以內需爲主。川渝有超過1億的人口,這是什麽概念?比整個德國人口還多,只比日本總人口少一點。而即便在全球化很發達的情況下,德國和日本産業門類也是比較齊全的。川渝有1億人的大市場,什麽産業都應該發展,什麽産業都可以發展,特別是滿足當地消費需求的産業,是完全可以發展到很大規模的。
  記者:您具體指的是哪些産業?
  楊偉民:比如服務業,多數服務業的供給和消費還是要在同一時空下完成。另外就是市場指向型的行業——也就是說市場在哪裏,我這個産業就放哪裏。當地生産了、有就業了,就會帶動消費,消費擴大又反過來帶動生産,經濟就逐步進入良性循環。
  比如蓋房子需要砂石,四川現在砂石供給能力滿足不了本地需求。又比如有地方說,我們這個地方不養雞了,那可不行,四川人愛吃,怎麽可能都讓外地提供?環保等因素固然要考慮,但不是說這些産業就完全不能做,關鍵是用什麽樣的生産方式來做。

圈外話
關于新區建設——
不要搞“花園式工廠”
  省委十一屆七次全會明確提出,科學論證、合理布局一批省級新區,真正將其建設成爲承擔區域發展戰略任務的綜合功能平台。對此,楊偉民談到,新區建設需要把握一些原則。
  “首先是要集中,就是說要集中在城市化地區。”楊偉民認爲,省級新區不要建在山裏,當然也不能布局在農産品主産區或生態功能區。
  要追求集聚。在他看来省级新区不用把面积搞得太大,“如果没有那么多产业,搞很大面积就没有意义。”杨伟民特别提到,不要搞“花園式工廠”——一些地方政府以很低价格出让工业用地,使得工厂占地面积很大,土地用不完就建很多花园,“这背后实际上是在用住宅的高价格,养工业用地的低价格。这些花园变成只有工厂内的人才能享受,工厂外的人享受不到。”
  要注意同城。他特別提到這裏的“同城”是指新區布局不能完全脫離既有城區,新區和老城要統籌規劃。
  要注意均衡,也就是新區生産和生活功能的協調。“你要規劃出多少用地來建設住宅,就必須劃出一定比例,用于建設爲這些居民服務的商業用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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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26日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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