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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布與四川客家文化

胡小文

2020年07月22日 02:05

陳偉平
華西都市報

夏布,又稱麻布、苎布,是明代以前中國人最主要的衣料之一。巴蜀地區自秦漢起,便是麻布的主要産地。漢代,蜀布曾經南方絲綢之路遠銷印度。唐代,蜀布成爲巴蜀主要的外銷商品,杜甫在《夔州歌十絕》中就描述到:“蜀麻吳鹽自古通,萬斛之舟行若風。”但在元明時,苎麻在四川大量減産,尤其是明末清初的戰亂,更使蜀布的織造和販運受到嚴重打擊。直到清初“湖廣填四川”運動的興起,來自楚粵閩贛的移民才將織麻技術傳回四川,逐漸推動了巴蜀夏布的複興。在這個過程中,客家移民可謂功不可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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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婦女撐起夏布一片天

閩粵贛客家地區在唐宋時代就已種麻織布,特別是到了明清時期,夏布已在當地廣泛流行。如鹹豐《長汀縣志》雲:“邑婦女不業蠶織,鄉多績紡”。康熙《甯化縣志》雲:“苎布四鄉皆有,鄉無不績之婦故也。”同治《大埔縣志》也雲:“城鄉中無論貧富婦女,績苎織布,以備夏服。”道光《甯都州志》則雲:“州治風俗不論貧富,無不緝麻之婦女。”因爲閩粵贛客家地區“山多地少,男子謀生多抱四方之志”,故織布多以家庭婦女爲主,以致夏布又被稱爲“家機布”,意“別于市肆機布之謂也”(光緒《石窟一征》)。

在客家地區,根據麻質的不同,有“青黃白絡火”之分。黃、白麻稱爲“苧”,也叫白緒。青、絡叫“麻”,火則爲“火麻”。其中,絡麻性柔,最適合織造爲衣物。在清代,由絡麻織成的“程鄉葛”遠銷外省,和“程鄉繭”齊名,都是梅州的特産。

在清初的移民填川中,織麻紡線成爲許多客家移民路上必備的“維生之計”。勤勞的客家婦女正是靠著織麻,支撐起了一家老少的衣食之需,挨過了跋山涉水的艱難困苦。如雍正四年廣東長樂黃氏在入川途中“每宵旅寓,必令孫輩讀書,媳輩績麻,至簡則四十觔有奇”(簡陽《黃孺人墓志銘》)。與黃氏同鄉的張劉氏在入川途中也靠著績麻一路撐到了榮昌縣,抵達之日,“僅剩錢百余文,麻紗、線子幾斤”(宜賓《張衍祚公履曆》)。來自龍川縣的鍾王氏在入川之初,也“夜則偕女與媳紡織于內,節用省食,課子教孫”(郫縣《鍾氏族譜》)。同縣入川的駱葉氏勤儉持家,白天“砍柴擔柴掉瓦”,夜晚“紡織織機針裁”。正是在傳統倫理的熏陶下,“庚布”(客家話:織布)成爲了客家婦女“勤儉溫良”的寫照,在客家人家庭裏代代相傳,也使夏布在四川獲得了“娘子布”的名稱。

客家婦女的“善織”,爲亂後四川夏布業的複興帶來了動力,在地方志中也留下了不少記錄,如郫縣犀浦一帶“多粵籍婦女,多織布,間有手布”(民國《郫縣志》),崇甯縣一帶“邑中女工不善紡織,種此(苎麻)恒少,住崇之粵東籍常能種植,又能織”(民國《崇甯縣志》)。乾隆三十年(1765),四川總督阿爾泰更是因“川民不谙紡織”,提出“廣招織工教習土人,並令婦女學識”,充分體現了楚粵婦女對四川土著的巨大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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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匠商人推動了麻布複興

除了婦女,客家織匠和布商也對夏布技術的提高和傳播起到了推動作用。所謂:“大抵屬湖廣者習故常,信巫觋,以楚俗尚鬼也。屬廣東者趨利益,好爭奪,以粵俗喜鬥也。屬江西、福建者樂遷徙,善懋遷,以贛閩濱江臨海,利交通也”(民國《泸縣志》)。在川的閩粵贛客家移民沿襲了原鄉農商兼營的傳統,織造和販賣夏布成爲了不少客家移民的主業。在康熙末年,就有來自江西贛州的廖氏移民在隆昌石碾一帶編織夏布。廣東興甯縣的薛學仁于乾隆七年(1742)入川後,在“隆昌縣南街,織布習圃爲業”。薛達升在“隆昌南關外貸資本十千文,開設機房”。薛達亮先在“新繁縣機房販布爲業”,後遷入宜賓縣傘把街開設機房(隆昌《薛氏族譜》)。

康熙六十年(1721),廣東興甯入川的陳志潤因盤資困乏,不得不在遵義板橋以“彈花”爲業,兩年積谷十三石,後遷入永川東街以貿布爲生。同縣的範君會在雍正丁未(1727)入川後,在榮昌“販布耕田十六載”,靠著積累的錢財到川北羅江購置了大量田地(羅江《範氏族譜》)。雍正丙午年(1726),從廣東龍川入川的駱弘甯也先在隆昌經營“布花生理”,致富後才遷入成都(雙流《駱氏族譜》)。乾隆三十九年(1774),廣東長樂移民周相星來敘州府南門內小南街開設了“豐順店”,是當地最早經營夏布的商鋪之一(宜賓《周氏族譜》)。通過以上客家移民經營夏布的經曆,可以發現清代夏布複興的路徑正好和客家遷移路線相合。粵東客家人最早入川定居的榮昌、隆昌、永川和江津一帶以及粵北客家人大量聚集的鄰水、大竹、儀隴等縣正是清初夏布複興的基地。夏布的傳播正是從這裏開始陸續擴散到周邊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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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以來蜀中麻産惟昌州第一

正是在閩粵贛客家人的努力下,苎麻的種植和夏布生産在四川各地漸行恢複,並日趨繁盛。清代中葉彭山縣火麻的種植已“粵人間有之。”(民國《彭山縣志》)溫江縣的苎麻“皮或織爲布,粵東籍家多種之。”(嘉慶《溫江縣志》)新津縣“男女多紡織,故布最多,有販至千裏之外者,其名有大布、小布、台鎮等號。”(道光《新津縣志》)中江縣“不産苎,而婦女能績,故其貨盛行。”(道光《中江縣志》)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客家話中的“績麻”一詞融入到了蜀語之中,爲四川留下了深深的客家印記。

乾嘉以後,四川苎麻和夏布的生産主要集中在了渠江流域、長江以南和沱江下遊地區,尤其是客家人居住集中的隆昌、榮昌二縣,其夏布生産在川內位居首位,和江西萬載、湖南浏陽並稱中國麻布織造的中心(這三地都是客家移民的聚居地,也可以看出清代麻布産業與移民流動的關系)。光緒《榮昌縣志》雲“百年以來,蜀中麻産惟昌州稱第一,”縣內“南北一帶多種麻,比戶皆紡績,機梭之聲盈耳”。榮隆二縣的麻布織造最初只是爲了滿足家庭所需,而市場的形成則始于嘉慶年間,到光緒時才形成規模。在隆昌境內,城廂、周興、界市、龍市和響石是縣內最主要的麻布集散市場。在榮昌,則以盤龍鎮爲中心,包括隆昌的漁箭、周興、榮隆和內江觀音灘在內的市場圈遠近馳名。

當時的榮隆麻布多以漿紗爲主,分粗、細、羅紋三種,雖工藝複雜,但因價廉物美而廣受歡迎,漸成行業標杆。《南溪竹枝詞》雲:“鳴聲軋軋響閨房,篝火秋燈徹夜長。織得加機誇細縷,逢人爭說似隆昌。”川南人士大都認爲“布以隆昌爲最”,各地機房競相仿造。在成渝泸敘各大口岸,所銷夏布也多爲隆昌所産。農閑時分,榮隆二縣的布客走鄉串戶,遊走于四川各地。不但在岷、沱兩江沿岸各場,就連位于川滇黔邊陲的南廣河、橫江河、赤水河、綦江河沿岸也不乏其蹤影。特別是這些布客還給當地帶去了織布技術,推動了夏布織造在山區的進一步傳播。這些布客中,很多都是客家移民。他們的流動也助推了江安南部、南廣河平寨等地閩粵客家人聚集區的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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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傳統夏布仍在鄉間織造

在清末,麻布已居于隆昌土特産的首位。當時的夏布每匹上莊“一兩七八錢”,中莊“一兩二三錢”,下莊“八九錢”,花色也發展爲十六種之多。除了運銷本省,道光年間隆昌麻布還被山西商人販賣至北方,在晉冀魯豫一帶打開了銷路。此後,便有“山西、河南商販在縣購辦,運至永川之松溉下船,到渝轉運該省各地銷售,陝西一幫則取道合州運回本省分銷”。在榮昌,夏布和土陶、紙扇和燒酒並列縣內主要特産。相對于隆昌,榮昌對麻布的精加工更具優勢,在思賢河岸的觀音橋和獅子橋多設有漂房,專事漂染,部分隆昌和內江的麻布也運此代爲加工。清末時榮昌麻布每匹售價“細者三四千文,粗者一千五百文,短者減半。”當時縣內“各鄉遍地種麻,婦女勤績成布,白細輕軟較甚于葛。山陝直隸客商,每歲必來榮采買,遠至京都發賣。”(光緒《榮昌縣志》)

在榮、隆以外,內江、江津、中江等地的麻布生産在清代也比較發達。內江麻布織造集中的觀音灘、田家場,閩粵客家和楚南移民甚多。而江津夏布生産集中的縣南先峰、仁沱一帶,也是江津閩粵客家人的主要分布區,當地大族南門武平王氏、永定阙氏、永定吳氏和先鋒場的武平鍾氏都屬福建客家。清代鹹豐年間,江津城內染房甚多,多在南門外的鬥口穴漂曬夏布。在仁沱,清末的麻布交易更是一度在福建會館天上宮進行,當地麻布一度遠銷上海。中江縣的麻布生産多集中于城郊、回龍、通濟等地,這些地區的移民也以粵閩楚南居多。

值得一提的是,借助于夏布業的繁盛,織工組織也應運而生。清末,在隆昌仰山廟建立了“機仙會”,在成都也成立了織工的“三皇會”。其常常爲了自身權益和布商抗爭,如成都織工“規則甚大,每每要挾停工,動辄開三皇會。每日均三餐,菜品無豆芽則罷工矣”(宣統《成都通覽》)。

 

民國以後,四川夏布織造開始了工業化的曆程,其規模和影響與日俱增,已非清代可比。直到今天,在成都東山、榮隆二昌的鄉下,還是能夠看到最傳統的夏布織造工藝。在這些工藝中,我們還可以一窺傳統時代客家人的生活,感知三百年前客家先民們的創業精神,從而體會曆史的生動與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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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7月22日 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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