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啓蒙道德:從德國觀念論到馬克思

楊秦霞

2021年01月29日 09:48

黃學勝
中國社會科學報


作爲對啓蒙有深度批判的思想家,馬克思必然會遭遇且要處理啓蒙及其道德籌劃問題。馬克思的思想脫胎于德國古典哲學,後者與啓蒙及其道德籌劃也有緊密關聯,二者要處置啓蒙及其道德籌劃的問題,但表現出了實質差異。在啓蒙及其道德籌劃的語境中,借助與德國觀念論相區分的視角反觀馬克思對啓蒙道德的吸收與轉化,能幫助我們理解馬克思在道德領域的思想變革。

啓蒙道德籌劃:目標、根據和問題

現代世界與古代世界的不同在于人及其主體力量的重新發現。人神關系顛倒,人之尊嚴、價值、權利、利益和世俗幸福等得到肯定,成爲啓蒙人道理想及其道德籌劃的目標,被德國觀念論和馬克思共同繼承。“要有勇氣運用你自己的理智!”這就是啓蒙運動的口號。啓蒙意味著理性自主和理性自由,是用理性去認識和建構人間秩序,“理性”取代“上帝”成爲現代世界的最終根據和衡量一切事物的法庭,其地位是借由近代理性形而上學和牛頓自然科學得以確立和鞏固的。笛卡爾“我思”原則的確立,爲自然科學發展排除了神學幹擾,也確立了現代人主客二分的思維方式,隱含著現代性問題的思想根源。

在啓蒙時代,牛頓自然科學方法及其成就與理性形而上學相互呼應,證明了理性能力的強大,是其他學科效法的榜樣。科學方法及其世界觀也逐漸影響和主導了現代人的精神世界,符合科學並成爲科學,成爲智識努力的方向。自然科學用分析綜合方法取代了先驗演繹方法,用對自然和世界的知識論態度取代了對宗教信仰的實踐論態度,用機械論推翻了目的論,用科學理性和工具理性淩駕于抽象理性和價值理性之上,導致了科學與價值的二分,從而深刻影響了啓蒙及其道德籌劃,帶來了道德評價標准及道德建構路徑的轉變。

啓蒙還通過宗教批判和政治批判尋求現代解放,用理性瓦解舊意識形態並建構新社會秩序,欲將啓蒙人道理想現實化。“理性”成爲推翻舊世界和重建新世界的一體化力量,市場經濟和民主政治是現代世界的基本組織形式。宗教、道德和政治分離,個人、社會與國家分離,國家和社會屬于公共領域,只保護個人權利,不承擔道德職能,道德屬于私人領域,是個人的自主選擇。由此,啓蒙思想家基于對普遍人性的不同理解,展開了主要以契約倫理和功利主義倫理學爲代表的各路道德籌劃,致力于利益、自由、權利、幸福的實現,並將這種實現與社會秩序的建構一致起來。

上述特點使啓蒙道德籌劃表現爲如下問題:第一,道德根據的個人主義化。不同思想家基于對普遍人性的不同理解,從各自抓住的抽象原則出發,演繹出不同的道德哲學體系,這些體系不可公約,欲普遍化而不能,使得現代人的道德生活個人化、多元化和主觀化了。第二,道德內容的知識化或技術化。道德行爲變成了對規則的遵守,與“好人”和“好的生活”關聯不大,服務的不外乎個人權利、利益和欲望的實現。第三,道德、價值被排除于科學之外,機械世界觀使工具理性淩駕于價值理性之上,國家和社會淪爲“權力的場域”和“利益爭奪的戰場”,帶來了精神文化生活的物化或虛無化,出現信念缺失、精神虛無、自由失落、人性迷失等現代性道德問題。應對和解決這些問題,是現當代道德哲學的共同志向和基本任務。

應對啓蒙道德籌劃:從德國觀念論到馬克思

康德、黑格爾作爲德國觀念論的主要代表,其理論內含積極應對啓蒙道德籌劃的思想資源。康德是在啓蒙傳統內部對啓蒙道德籌劃的推進。他把後果論倫理學當成啓蒙道德籌劃的主要表征,用義務論倫理學來修正它,強調“人是目的”和“人爲自己立法”,服務于人之理性自由的真正實現。但康德的先驗哲學及其對理性的理論運用和實踐運用的區分,並沒有突破“我思”的內在性,還是從普遍的人性或抽象原則出發,其義務論倫理學難以克服主觀主義之嫌,以致黑格爾批判康德是“沒有下水之前教人遊泳”,停留于“應該”,不具有客觀有效性。康德對理性運用的界定,實爲捍衛理性基礎上對啓蒙的推進和深化,從而是以自己的方式參與了啓蒙道德籌劃,其倫理學也成爲後者的諸多路徑中的“一種”。

黑格爾通過提出“主體即實體”的哲學觀,實現了理性形而上學內部的新的哲學變革。他將主觀知性提升爲理性精神,試圖克服和突破啓蒙道德籌劃的主觀性和片面性。他認爲,世界本質上是理性精神自己的辯證運動和發展及其産物,賦予道德文化傳統和民族曆史以極大合法性。他強調延續反對斷裂,強調曆史傳承反對抽象建構,主張倫理國家作爲絕對精神的具體化,既能保護個人權利和利益,又能爲個人提供精神歸宿和價值引領,從而將主觀化的啓蒙道德提升爲現實化的社會倫理。但是,由于本質上還是在“理性形而上學”的框架內致思,這一路徑具有明顯的唯心主義性質,依然是理性內部對啓蒙道德籌劃的修正。

馬克思繼承了啓蒙道德籌劃的人道理想,還吸收了黑格爾的辯證法原則及其對啓蒙道德籌劃的批判,用辯證的和曆史的態度看待道德和社會曆史的發展,又突破了德國觀念論的唯心主義,提出了以實踐活動爲根據的新唯物主義和“描述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曆史科學。實踐活動是理性的前提並使之成爲可能,不再從普遍人性出發構建道德哲學,而是視道德爲受社會存在決定並反映社會存在的社會意識形式,紮根于社會生産活動,會隨著社會生産方式的變化而不斷發展。馬克思視現代道德危機爲資本主義社會的本質危機,將危機的克服放在激進的社會變革而非道德啓蒙或倫理國家。曆史科學作爲關于自然的科學和關于人的科學的內在統一,突破了機械論和工具論態度,綜合了事實與價值、科學主義與人道主義。與資本主義生産方式對應,啓蒙道德還是資産階級的道德,共産主義道德則是未來社會的“真正的人的道德”,建立在啓蒙道德基礎之上,又是對它的吸收和轉化,是自由與必然、個體與類、存在與本質之間矛盾的真正解決。因此,馬克思不停留于市場經濟和民主政治,而是努力推動政治解放上升爲人的解放,並通過政治經濟學批判對現代社會展開深度批判。人類社會曆史發展的基本矛盾和資本主義社會的內在矛盾使得資本主義社會走向危機和滅亡,無産階級社會解放作爲人的解放得以可能,最終使社會存在發生變革和“真正的人的道德”成爲現實。概言之,借助以實踐活動爲基礎的哲學變革形成的新唯物主義,借助對人類社會做實踐唯物主義闡釋形成的曆史科學或唯物史觀,借助對資本主義病理分析和批判的政治經濟學批判,馬克思吸收和轉化了啓蒙人道理想,實現了對啓蒙道德籌劃的思想變革,也實現了對德國觀念論的本質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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