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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長安到天山:絲綢之路訪唐詩》

黃兵

2021年01月26日 07:53

吳華峰
《 中华读书报 》( 2021年01月20日 1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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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長安到天山:絲綢之路訪唐詩》,薛天纬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10月第一版,58.00

喜歡唐詩的人,對“無數駝鈴遙過碛,應馱白練到安西”(張籍《涼州詞三首》其一)一定不陌生。安西即安西都護府的簡稱,貞觀十四年(640)設于西州(今吐魯番),貞觀二十二年(648)遷至龜茲(今庫車),是唐代的絲路重鎮。作爲中國古代西域經營最爲輝煌的時代,唐朝的政治輻射力其實遠遠超越了安西都護府的管轄範圍。張骞曆盡艱險開辟的絲綢之路在盛唐氣象的籠罩下早已化作坦途,荷戈遠征的將士、販運絲綢的商旅、虔誠求法的僧侶、羁旅漂泊的行者在這條道路上東來西往,推輪記裏。大量的絲路元素也隨之湧入詩歌,使古代絲綢之路成爲名副其實的詩歌之路。

薛天緯教授新著《從長安到天山——絲綢之路訪唐詩》采用“實證性”的寫作方式——從長安出發,到熱海(今伊塞克湖)而止,結合實地考察,對絲路沿線的唐詩創作進行了一次精彩紛呈的巡禮,爲我們開啓了一段別樣的唐詩之旅。

如所周知,唐代絲綢之路的起點西京,即今西安。但唐代詩人們卻不約而同地以漢代的長安指代它。無論是出于“以漢代唐”的修辭手法,抑或文化心理的慣性使然,漢唐絲綢之路的一脈相承都賦予了唐詩更加深厚的曆史底蘊。

在長安這座詩意盎然的城市裏,作者濃墨重彩地曆敘了描寫大明宮、興慶宮、大雁塔、芙蓉園、曲江池、華清宮、西市等地的詩作,立體性還原了唐代長安的宏偉景象。他特別注意發掘長安與“外來”文化之間的關聯,“落花踏盡遊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李白《少年行》)的詩句,仿佛又把讀者拉回到那個胡風盛行、胡店林立的時代,讓人真切體會到絲路交流所帶來的唐代的開放氣勢與經濟文化的繁榮。

唐代“平時開遠門外立堠,雲去安西九千九百裏,以示戍人,不爲萬裏行”(白居易《西涼伎》)。自長安開遠門出發,渡渭水至臨臯驿,就真正踏上了絲綢之路西去的行程。一曲“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送元二使安西》)的絕唱,既展現了唐代西行者去國懷鄉的怅惘,也引發曆代無數文人的塞外憧憬。飲盡王維杯中之酒,經過隴山、秦州(今天水),再向西就要穿越河西走廊。自漢代起,河西走廊就是絲綢之路東段的必經之路,館驿關津密布。大名鼎鼎的涼州(今武威)、甘州(今張掖)、酒泉、敦煌,更爲唐詩提供了不可或缺的重要素材。

從地理位置上看,河西走廊東起烏鞘嶺,西達玉門關,南有祁連山,北爲合黎山。甘州城中舉目可見的祁連山,匈奴語意爲天山。自此就引出了本書的另外一個關鍵詞——天山。不過需要澄清的是,古稱天山的祁連山,與今天橫跨吉爾吉斯斯坦、哈薩克斯坦和中國新疆的天山山脈是不同的概念,後者範圍更加寬廣。古代西域諸民族的繁衍棲息雖然屢經滄海桑田的變化,但絲路通道、城市總是延展于天山腳下。唐詩在絲路上的流動自然也與天山緊密契合。

作者筆下的天山從唐代伊吾(今哈密)開始,將唐詩之旅延伸到絲綢之路新疆境內的每個角落。向南連綴起吐魯番的交河故城、火焰山、高昌郡,以及庫爾勒的鐵門關、庫車龜茲古城。向北串聯了巴裏坤的蒲類津、大河古城、甘露川、吉木薩爾的北庭故城,一直到達吉爾吉斯斯坦的碎葉城(今托克馬克阿克·貝希姆古城)和熱海。山脈中溝通南北的“白水澗道”“天山路”(一稱金嶺道、他地道,今車師古道)等若幹孔道,與南北兩條幹線組成經緯交錯、四通八達的天山路網。在書中,“白日登山望烽火,黃昏飲馬傍交河”(李颀《古從軍行》)、“銀山碛口風似箭,鐵門關西月如練”(岑參《銀山碛西館》)等脍炙人口的名篇佳句,便順著天山紛紛落入作者追尋的視野。

正如本書副標題“絲綢之路訪唐詩”所示,全書處處緊扣一個“訪”字。作者的寫作初衷並非要對詩歌進行單純鑒賞,或靜態地探討唐詩與絲路的關系。他要“盡最大的努力,把這條古老的絲綢之路盡可能完整地走一回”,站在創作的現場,指點人們身臨其境地感受絲路唐詩的印記。

從西安到河西走廊,從玉門關到伊塞克湖,但凡書中涉及到的地點,無論“早已親曆,甚至相當熟悉”,抑或從未到過,這次他都設法一一走遍,並獲得了許多新鮮的感悟:流連于天水夜色,讓他真切領略到杜甫“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秦州雜詩二十首》其七)是如何把月光如晝的秦州城描寫的活靈活現,而“不夜”並非“夜晚尚未降臨”。徘徊在玉關戈壁,讓他深刻領悟王之渙“黃沙遠上白雲間”(涼州詞)中的“黃沙”一定不是“黃河”。通過躬親實踐的踏訪與體驗破解了這些唐詩解讀的“爭議”問題。

再回到本文開頭提及的安西。很多人都去過庫車,知道這裏就是大名鼎鼎的古龜茲,但是可能很少有人會想起這裏還曾是唐代安西都護府的駐地。去庫車的人自然少不了參觀蘇巴什古城,或一覽天山神秘大峽谷的雄奇風光,但是可能很少有人會關注縣城西部皮朗村內一段傾圮的漢唐城牆。正是這段殘垣斷壁承載著安西都護府的輝煌,承載著岑參“彌年但走馬,終日隨飄蓬”(《安西館中思長安》)的惆怅與孤寂。跟著作者在安西都護府牆角下品味這些詩作,思緒也仿佛回到了唐代。

值得一提的還有作者2017年的吉爾吉斯斯坦之行。唐代詩人當中,除了出生在碎葉城的李白,目前行迹可考到過此地者只有駱賓王,在此留下《在軍中贈先還知己》《久戍邊城有懷京邑》兩首作品。岑參兩次親曆西域也沒有到達熱海,只能通過“側聞陰山胡兒語,西頭熱海水如煮”(《熱海行送崔侍禦還京》)的想象之辭來刻繪伊塞克湖的奇異之景。而讀者們卻有幸跟隨薛天緯教授站在碎葉城遺址上憑吊李白,漫步在遙遠而迷人的伊塞克湖畔,去彌補岑參不能親至的遺憾。

徜徉在詩意絲路的旅程中,作者每每憑借詩歌的媒介與唐人進行時空對話,文中場景常常在現實與過去中跳躍穿梭。同時又不時地穿插入個人早年的經曆,如追念自己1982年結束研究生學業後二出陽關之際,對“西出陽關無故人”的深切共鳴。2018年再度探訪交河故城時,對二十多年前葉嘉瑩教授在交河乘興賦詩往事的回憶,都使得全書洋溢著一絲親切而溫暖的情懷。

薛天緯教授強調本書並非嚴格意義上的學術著作,在一定程度上帶有遊記的性質。不過由于作者深厚的古代文史修養,使本書依然無法抹去其學術痕迹。最有創見的部分是對岑參“輪台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輪台城頭夜吹角,輪台城北旄頭落”(《輪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征》)等詩作中“輪台”意象的解讀。作者認爲這裏的“輪台”並不是唐代北庭都護府下屬的輪台縣,而應代指北庭節度使駐地(今吉木薩爾縣的北庭故城)。他曾撰《岑參詩與唐輪台》一文對此進行過周密的論證。本書中結合對北庭故城的實地考察,再次明確“輪台”的意指問題,不僅解決了岑參詩閱讀中的若幹疑難點,也真實還原了唐代北庭城及其周邊的自然環境。這些具有啓發意義的見解,都讓我們深刻感受到,除卻史料記載與出土文獻(物)的實證,唐詩將永遠是我們想象、了解和走進絲綢之路的寶貴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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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1月26日 0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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